踏入河坊街的青石板路,人声如潮水般涌来,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清河坊街道。游人驻足于一座座飞檐翘角的古建筑前,这里曾是南宋御街的核心,如今成了中国中医药文化的“活态博物馆”。在“浙江中医药之旅”的旅途中,胡庆余堂作为我国唯一的双国宝单位—既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又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无疑是探寻中医药文化不可或缺的重点单位。
自南宋定都临安,清河坊便成为药铺聚集之地。明万历年间,余姚人朱养心在大井巷口创建药室,以“手到疾愈”的膏丹之术开启传奇;清嘉庆十三年,刑部官员叶谱山弃官从医,在望仙桥直街建起七亩药堂,取名“种德”;同治十三年,红顶商人胡雪岩斥巨资打造的“江南药王”胡庆余堂在清河坊落成。这条街巷逐渐形成了“六大家”鼎立的格局:胡庆余堂、叶种德堂、方回春堂、万承志堂、张同泰、泰山堂并肩而立。
前店后坊的青砖木楼里,药工们切制饮片的铿锵声、碾槽滚动的嗡鸣声、铜锅熬膏的沸腾声交织成独特的市井交响。
2000年,当杭州启动河坊街历史街区修复工程,沉睡的老字号被重新唤醒。胡庆余堂的鹤形建筑、朱养心大井巷的乐山草堂、叶种德堂的石库门楼在岁月尘埃中重现光彩,与新建的侣山堂纪念亭碑共同构筑起中医药文化地标群。
清河坊的百年药香,构成了杭州独特的中医药文化底色。而要说其中最恢弘的华彩乐章,则非“江南药王”胡庆余堂莫属。
“江南药王”胡庆余堂
循着药香步入大井巷巷口,抬眼处,一座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群静卧于吴山北麓,高达十二米的封火墙如巨人的臂弯,上面“胡庆余堂国药号”七个大字如墨龙盘踞,每字竟达二十平方米之巨,气势迫人,可以说是整个清河坊最亮丽、雄壮的风景。
胡庆余堂由清朝红顶商人胡雪岩在著名风景区吴山脚下大井巷创建,以“济世宁人”为宗旨,以南宋官办“太平惠民和济药局”局方、传统方、名医验方、秘方为基础,生产丸、散、膏、丹、曲、露、油、酒、片剂、胶囊、颗粒剂等剂型数百个产品,是我国现存历史悠久的传统中药企业之一,享有“江南药王”盛誉。
胡雪岩(1823—1885),本名胡光墉,字雪岩,徽州绩溪人,是晚清最具传奇色彩的“红顶商人”。他的一生犹如一部跌宕起伏的史诗,13岁丧父后赴杭州谋生,在杂粮行、火腿商行当伙计,后进入钱庄做学徒,从倒尿壶等杂役做起,一直做到资金超2000万两白银的晚清首富,他开办的阜泰钱庄遍及全国。但是相比于钱庄,真正让他留名后世的,还是他一手创办的胡庆余堂。
胡庆余堂
沿着大井巷往里走,在转角处的门楼上,“庆余堂”三字鎏金生辉,取自《易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古训。两侧的界桩上,镌刻着“胡庆余堂墙界”繁体大字,一股年代感扑面而来。相比于封火墙非凡的气势恢宏,胡庆余堂的正门显得小巧精致,给人一种别有洞天之感。
穿过石库门,一块“进内交易”牌指引我走入一条鹤颈轩长廊。长廊的右壁上悬挂着38块药牌,其中34块都是著名传统中成药,如外科六神丸、胡氏辟瘟丹、安宫牛黄丸、人参再造丸、小儿回春丹等,牌上标明了各药的名称和主治功能,顾客进门一看就知道各式药材和成药的用途。
廊尽处有一角亭,衔接起三进院落。步入营业大厅,眼前紫檀柜台泛着温润光泽,药师指尖在百格药屉间飞舞,秤杆轻扬间,草木精华已在桑皮纸中低语。最显眼的便是正中的“胡雪岩”画像和上方高悬的“真不二价”匾额。“真不二价”匾其意是胡庆余堂货真价实,拒绝讨价还价。这块匾额的字倒过来读即为“价二不真”,胡庆余堂在竞争上一向提倡货真价实,要为顾客提供真实可靠,效果实在的产品,以透明操作赢得口碑。
步入营业大厅背后,就能看到大名鼎鼎的“戒欺”匾悬挂于内堂之上,此匾为胡雪岩于1878年亲手撰写,全文102字,字字珠玑。在胡庆余堂,所有的匾额、楹联几乎都是供顾客观赏的,一律朝外悬挂。唯独“戒欺”匾与众不同,悬挂于营业大厅背后,藏而不露,是专让自家员工看的,视为牢不可破的堂规。
从营业大厅向外走,抬头便可望见门楣上镌刻着“是乃仁术”四个大字,它引自《孟子·梁惠王上》:“无伤也,是乃仁术”,彰显药业本质是“仁爱之术”。胡雪岩以“达则兼济天下”的初心创办药堂,免费发放辟瘟丹、行军散救疫等,将经商与行善结合,济世救民,传为美谈。近150年的经营过程中,胡庆余堂一直坚持以药助人,以药爱国。在新冠疫情期间,胡庆余堂也同样投身疫情,义无反顾。利用中医优势科学阻击疫情。
胡庆余堂以“戒欺”律己,以“仁术”渡世,以“真价”立信,将药业提升为“耕心治药”的生命事业。这种以性命托付为敬畏、以冥冥天道为监督的精神,恰是中华老字号穿越历史的不朽密码。这一体系使胡庆余堂在百年沉浮中,纵遇胡雪岩破产、时代更迭,胡庆余堂的金字招牌始终屹立不倒。
胡庆余堂中药博物馆
出了营业大厅,穿过一条江南园林似的清幽小径,抬头便看见胡庆余堂中药博物馆字样的匾额。博物馆藏身在二楼,据说是国内首家中医药行业专题博物馆。刚一登楼,药王孙思邈青铜像静静伫立,这位倡行“大医精诚”的唐代圣者,目光穿越千年仍慈悲如初。在他的背后,《大医精诚》篇中的文字历历可数、熠熠生辉。
在历史厅中,木制的玻璃柜台里展示了我国中医药发展的历史,以及胡庆余堂各个时代留存下来的珍贵遗迹。其中厚厚的账本和民国时期的广告海报,讲述着胡庆余堂百年历程的点点滴滴。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金铲银锅。
金铲由纯金打造,重133克(约4两);银锅由纯银铸造,重1835克(近4斤)。1874年胡雪岩创堂后,为炮制急救药“局方紫雪丹”(温病三宝之一),发现其中朱砂易与铜铁工具发生化学反应,导致药效降低,顾客屡有投诉。于是他采纳老药工建议,不惜耗巨资打造金铲银锅,成本相当于2000两白银。使用金铲银锅炮制的紫雪丹药效显著提升,价格却未上涨,成为一时美谈,也让胡庆余堂的声誉日隆。金铲银锅是胡庆余堂的镇馆之宝,被誉为“中华药业第一国宝”,也是国家一级文物。这套制药工具不仅因其材质珍贵而罕见,更承载了胡庆余堂“戒欺”精神和“修制务精”的百年制药传统。
胡庆余堂门诊与药膳
从中药博物馆出来时,恰逢传统制药技艺展示时间,空气中的药香顿时浓郁了起来。其中正在进行的手工泛丸技艺吸引了众多游客的围观,只见老药工身边放着一盆药粉、一碗清水、一个竹匾。先是在竹匾中撒入水和药粉,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抖动竹匾,原先零零散散的药粉逐渐变成一颗颗小颗粒。接着交替加入药粉和水,在老药工有规则的转动和抖动过程中,竹匾中的药粉不见了踪影,变成了一颗颗均匀圆润的小药丸,整个过程仿佛变魔术一般,引得众人啧啧赞叹。
旁边的药材手工切片场景,给我们展示了胡庆余堂药工“百刀槟榔”的精湛技艺。顾名思义,该技艺要求一个槟榔要切出百片以上,片片均匀,薄如蝉翼。手工切制能避免机器产热损耗药材有效成分;精准的片形便于煎煮时药效渗出;同时便于师傅在操作中可以直观检查并剔除药材瑕疵,确保药材纯净。这正是“修制务精”理念的精准体现。
胡庆余堂的技艺传承体系有个特点:师徒传承制度,制定了《胡庆余堂中药文化师徒传承标准规范》,每年举行拜师仪式,采用口头讲授与手把手传授的方式,传承胡庆余堂百年制药手艺和诚信精神。
胡庆余堂并非静止的历史遗迹,更是活跃在当代医疗前沿的中医力量。它建立了四家中医门诊部,遍布杭州上城区。
第一门诊部位于安荣巷11号,第二门诊部在中山中路49号,第三门诊部坐落于大井巷86号胡庆余堂对门,第四门诊部则位于映霞街42号。这些门诊部聘请了众多国家级、省市级名老中医坐诊。国医大师葛琳仪至今仍时常在门诊部坐诊,帮助患者解除病痛困扰。
门诊科室设置齐全,涵盖内科、妇产科、儿科、针灸科、推拿科等,形成了完整的中医药服务体系。患者在这里可以体验到传统中医的全面诊疗。
除了制药、卖药之外,“胡庆余堂”也制作精美药膳。胡庆余堂药膳馆至今已有40多年的发展历史,其前身是20世纪八十年代位于河坊街胡庆余堂高墙正对面的“胡庆余堂营养厅”,后几经搬迁,现址位于中山南路。药膳馆分上下两层,可容纳200多人同时用餐,环境宽敞明亮,包厢以中药命名,如人参厅、虫草厅等,院内还种植了新鲜药材,古色古香。
胡庆余堂药膳遵循“采办务真,修制务精”的宗旨,坚持“医师、药师、厨师”三师合一精心研制。食材多源自胡庆余堂集团旗下的药材种植基地,确保药材的道地与新鲜。
其菜品丰富多样,既有枸杞烤南瓜、养胃千张包等家常菜,也有根据时令推出的特色菜肴。例如“徽浙中和羹”,用栀子熬出的豆腐做成太极八卦形状,白色部分是栀子豆腐,深色部分根据季节调换,春天用荠菜和灵芝熬汁,夏天用莲子打成糊配上新石斛汁,秋冬则用灵芝熬汁与孢子粉配伍,兼具观赏性与养生功效。还有曾入选“第三届浙江省十大药膳”的养生石斛老鸭煲,主要以人参、石斛、老鸭为主料,具有益气养阴、清热生津的功效但也会根据四季时令不同,选用不同参种。
凭借独特的中医药文化背景、精湛的制作工艺和美味养生的菜品,胡庆余堂药膳不仅深受杭州本地市民喜爱,也吸引了众多外地游客前来品尝。它还入选了杭州首版米其林指南,成为杭州亚运美食餐厅,成为向世界展示中华美食文化与中医药文化的重要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