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钱塘医派以聚众讲学的形式开展民间中医教育，这之后，民间中医教育一度又回归到以家族传承与师徒相授为主的模式。随着西学东渐，外国开始在中国设立诊所、医院，并创办医校结合的医学院，西医的影响日益扩大，而中医则受到一定程度的排斥。在此背景下，一批热爱中医的有识之士为保存并弘扬中医药学，积极兴办中医学校。浙江受钱塘医派教育理念的影响，走在了这一变革的前列，于1885年在瑞安创办了第一所新式中医学校—利济医学堂。

利济医学堂作为“寻迹之旅”的重要点位，不仅是中国中医教育近现代化的开端，更代表了中医药文化勇于创新、兼容并蓄的精神内核。

博物馆初见

初见利济医学堂，还是在位于温州市中医院景山院区的温州中医药文化博物馆中。这座博物馆创建于2010年12月，是浙江省首批健康文化宣传基地之一。博物馆面积约200多平方米，以“传承温州中医历史、弘扬中医药文化”为宗旨，展陈内容涵盖温州中医发展脉络、名医成就、古籍手稿、传统器具及药用植物园等，兼具学术性与科普性。博物馆系统梳理了温州中医药的千年演变，从三国时期永嘉人朱儒子对菊花、枸杞等药性的早期探索，到南宋“永嘉医派”代表人物陈言，再到晚清利济医派陈虬、民国普安施医施药局的创立（温州市中医院前身）。通过文献、图表及影像，展现温州作为浙南中医重镇的地位。

在入口处的壁画上，利济医学堂的名字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

利济医学堂与温州市中医院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利济医学堂停办约二十年后（1923年），温州工商界人士蔡冠夫等发起募办“永嘉普安施医施药局”，其宗旨为“专以施医施药救济贫病者”。当时许多原利济医院的良医，以及利济医学堂培养的学生，都成为了普安施医施药局的常驻或义务医师。他们也将利济医学堂“减润应诊，以其广道便民”的医德医风带到了普安。而这家普安施医施药局，正是如今温州市中医院的前身。因此，从历史脉络上看，利济医学堂可视为温州市中医院的早期雏形或重要源头，两者在“医德仁心、普惠民众”的精神上一脉相承。

纸上得来终觉浅，为真正读懂这部“活的医学教育史”，我们决定亲临其境，在古老的院落与文物中，触摸那段开风气之先的历史脉动。

走进利济医学堂

从沈海高速瑞安互通出口下来行驶2公里左右，就到了利济医学堂所在的公园路，也是瑞安著名的旅游打卡点忠义街历史街区的一部分。行不多久，一个近代风格、线条简洁的砖石结构台门映入眼帘。蓝底门牌“公园路10号”上方，青石匾额镌刻着四个端方大字——“利济医院”。这个题字背后隐藏着一场无声变革：创始人陈虬先生原先请晚清大儒孙衣言题写“利济医院”四字，但孙衣言认为从古至今，历来只有中央署衙以“院”为名，如枢密院、理藩院、都察院、翰林院等等。一个小小的民间医所，怎么能用“院”字呢？就医疗机构而言，也只有皇宫内廷的太医院才能称“院”，哪有民间治病的地方，称之为“院”，岂非僭越？于是他大笔一挥，直接改为“利济医舍”。但陈虬当时受维新运动影响，决定将医学堂创办成现代中医教育的殿堂，因此执意以“医院”代之，暗含打破封建等级的决心，便请瑞安书法家薛遇宸另写了一个“院”字悄然替换。

利济医学堂坐北朝南，砖木结构呈四合院式布局。走进前厅，东西厢房门头分别标有“诊室”和“药房”字样。主楼是西式带廊的楼房，上挂有“利济医学堂博物馆”隶书牌匾。创始人陈虬先生的半身铜像在主楼静静伫立，和蔼慈祥的目光似乎正看着百年前在这方天地就读的学子。主楼的上下两层空间，如今被布置成了一个博物馆，玻璃展柜中的展品和墙上的画板，从不同角度揭开了利济医学堂的前世今生。绕至主楼后方，1300平方米的药圃豁然开朗。紫藤攀架，桃树垂荫，杜仲厚叶如革，黄柏枝干遒劲，枸杞红果点点。此地曾是学生栽药辨性的实践场，陈虬先生“读遍图经千部，不如栽药一区”的训言，至今仍在风中低语。

在百草园中，很容易就能找到温郁金的身影，毕竟“浙八味”中药材中，温郁金与利济医学堂一样，都产自瑞安。

温郁金是“浙八味”“温五味”之一，也是瑞安地产道地药材。它的药用足迹可溯至北宋。1061年，苏颂在《本草图经》莪术项下绘有“温州蓬莪”图，并详述其叶鞘宽大的特征，与今日温郁金形态一致。北宋唐慎微编纂《证类本草》时，更在“蓬莪”前冠以“温州”二字，首标其道地产区身份。明代《本草纲目》虽未直接命名“温郁金”，但已记载其利胆、镇痛功效，而清代文献明确将“片姜黄”与温州产地关联。民国时期，温郁金与川郁金、广郁金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但直到现代药学发展，“温郁金”才正式定名，成为2020版《中国药典》郁金四大基原之首。

温郁金可谓“全身都是宝”。其药用部位主要有三处，主根茎煮后加工品为温莪术，侧生根茎切片晒干后为片姜黄，块根煮过加工即为温郁金。现代药理研究证实，温郁金具有抗菌、抗病毒、抗肿瘤、抗血栓、保肝、增强免疫力等功效。近年来，从温莪术油中还分离出一种新型抗肿瘤活性物质β－榄香烯，并研制成疗效好、副作用小的新型抗肿瘤药物。此外，温郁金在降血脂、抗辐射、抗抑郁等方面也展现出良好的作用，在中医药治疗和现代医学研究中都占据着重要地位。

中西合璧的办学模式

陈虬（1851—1904），原名国珍，字志三，号蛰庐，浙江瑞安人，是清末维新思想家、医学革新家、教育家，中国近代中医教育奠基人。陈虬出身贫寒，祖上三代无人知书，但天赋卓然的他17岁入学，20岁开始学医，26岁临证议方，47岁参与“公车上书”，48岁参与“戊戌变法”，精通多门学问。

1884年，陈虬撰写了《利济医院议》，提出了创建医院和学校的详细计划，为了筹集学堂开办的资金，陈虬联合同仁陈黻宸、陈葆善、何迪启四人，采用股份募集资金。十股资金中陈虬占六，立约申明“药房为共同所有，后世子孙不得视为祖业”，确定学堂的公益性质。

1885年农历三月二十七日，学堂正式挂牌。首期招收的45名学生中，既有世家子弟如陈葆善（陈虬族侄），也有药铺学徒出身的池志澂。招收学徒没有等级贵贱之分。

在教学科目上，学堂开风气之先，采用了中西结合的新式教学思路。据《利济医案》记载，学堂首年便耗银八百两购置德国显微镜、法国外科器械，其中一台伯乐氏听诊器现存温州博物馆。陈虬将《内经》《伤寒论》与《泰西新史揽要》并置案头，规定学生既要诵读《黄帝内经》，也要研习哈维的《血液循环论》。

1896年《利济学堂报》创刊，该报由陈虬主编，报社设在温州郡城（今鹿城区）府前街。在全国各大城市及港、澳、台都有发售，共计70余处销售点，深受社会各界重视。为推动学术研究，促进临床经验总结，学堂鼓励学生撰写医学专著。其中不少师生的心得在《利济学堂报》上发表，如陈虬的《蛰庐诊录》、陈葆善的《白喉条辩》等。该报是学生倡议变法维新，开展医学争鸣的园地。

学堂课程分普通课和专业课，普通课有国文、历史、音韵、书算、术数、制造、种植、体操、词章著作、时务游历等。博物馆的墙壁上，至今仍保留着当时医学堂的教学课表，每个时间段该做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出来，俨然散发着现代教育之光。专业课除中医经典外，学堂自编《利济教经》《教经问答》《利济元经》《中星图略》《利济文课》《卫生经》《蛰庐诊录》《新瓯文七音铎》。其中，陈虬刊于1894年的《利济教经》是近代中国最早的新式医学教科书。

1902年，因为经费问题难以支撑，学堂停办，但是诊所仍对外营业，一直运营到抗战时期。学堂开办的十八年中，培养出了300余位中医师，他们成为浙南中医力量的中坚，在当地乃至更广的区域悬壶济世，声名远扬。除了陈虬、陈葆善，还有胡鑫、陈侠、池源瀚等众多优秀医者，他们共同组成了闻名远近的利济医派。这些医者不仅医术高超，还留下了《霍乱病源论》《疫治》《论医家古三学之源流》等诸多著作，带动了医界治学之风。

利济医学堂开启了浙南各地开办中医学校的风气，继其之后，温州地方先后有永嘉中医学社、国医国学社、普安局等中医学校兴办。他们传承利济医学堂的优良作风，明确宗旨为“凡遇贫而病者，无论就诊、出诊、施医给药，不取分文”。这种“利民、济世”的精神，在岁月的流转中得以传承，成为后世医家学习的榜样。

影响深远的利济医派

浙江省名中医、温州市文史研究馆馆员、温州医科大学教授刘时觉长期致力于温州医学史的研究，在利济医派的研究方面成果颇丰。他指出，晚清时期陈虬创办的利济医院、利济学堂是我国近代最早的中医专业学堂，其出版的综合性报刊《利济学堂报》是我国高校学报之始，也是中医药学报之始，由此形成的利济医派成为温州医学史第二座学术高峰，影响深远。与南宋时期的永嘉医派共同构成了温州医学史上的两大高峰。利济医派和永嘉医派有共同的学术领域和研究方向，明确的学术思想特点，且二者存在继承与发扬的关系，通过论争与发展推动了学派及整个医学学术的进步。

利济医派首创教学、实习、科研为一体的办学新模式，掀起了近现代浙派中医教育及临床近现代化的高潮，办学理念影响了清末及民国时期的政府、官员和专家学者，对近现代中国中医药教育有着深远的影响，在中医教育史和医学发展史上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时，刘时觉提出“利济医派”新概念，目的在于系统梳理这一时期温州医学的发展脉络，挖掘其学术价值，推动对利济医派及温州医学史更深入的研究，促进中医药学术的传承与发展。

时至今日，利济医派的精神依然熠熠生辉。瑞安市高度重视利济医学堂的保护与利济中医药文化的传承发展，通过出台配套政策、完善服务体系、持续加强品牌建设等一系列举措，推动其走向更广阔的舞台。例如，建设中医药特色街区，深入挖掘文化内涵，突出利济品牌价值；组建高能级科研平台，促进成果转化与应用；打造智慧中医服务体系，推动诊疗模式创新。这些实践不仅延续了利济医派的精神血脉，更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利济医派如同一粒生生不息的薪火，在新时期持续为中医药事业注入活力，见证着浙派中医的绵延与振兴。

作为浙派中医的重要支脉，利济医派以其在教育革新、学术研究、临床实践与文化传播等方面的深远贡献，在中医药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它不仅在历史上助推了中医的现代化转型，培养了大批专业人才，积淀了丰厚的学术遗产，更以“利民济世”的核心理念，激励着后世医者开拓进取、守正创新。利济医派是浙派中医千年文脉赓续不断的生动体现，其历史价值与当代意义，必将历久弥新、愈发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