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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药王,仁术百年:方回春堂、侣山堂
发布时间:2026-01-30 | 文章来源:

踏入河坊街的青石板路,人声如潮水般涌来,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清河坊街道。游人驻足于一座座飞檐翘角的古建筑前,这里曾是南宋御街的核心,如今成了中国中医药文化的“活态博物馆”。


名医好药,方回春堂


在河坊街上忠义亭旁边,方回春堂匾额高悬,这座始建于清顺治六年(1649年)的百年药号,由钱塘名医方清怡(字“再春”)创立,其名寄托“逢凶化吉,妙手回春”之愿,更暗含医者“枯木逢春”的济世初心。方清怡出身中医世家,尤擅儿科,以祖传秘方精制的“小儿回春丸”救治婴孩无数,声名远播,连地方知县亦亲题匾额嘉许。至晚清,药堂跻身杭城药材市场“六大家”之列,与胡庆余堂、叶种德堂鼎足于清河坊,成为江南药业的重要地标。


三百年风雨沉浮,方回春堂历经战乱变迁,一度于1956年并入杭州医药站而沉寂。幸逢河坊街历史街区改造之机,2001年方氏后人依明清旧制重建黑漆铜钉大门、百眼药橱与金石楹联,百年老号终得涅槃。今日所见,2500平方米的江南院落分国药馆、国医馆、参号三区,红木药橱列阵如迷宫,瓷瓶陶罐氤氲甘草与陈皮的馥郁,百年古董诊案静立其间,医者凝神把脉的身影隐现于镂花屏风后,药香与时光在此交织成一部活的医药史诗。


方回春堂传统膏方制作技艺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项始于1649年的技艺,恪守“许可赚钱、不许卖假”祖训,严格选用道地药材,遵循“一人一方”原则。其制作包含浸泡、煎煮、沉淀、浓缩、收膏等十余道严谨工序,尤以“挂旗”“滴水成珠”的收膏技艺为精髓。整套技艺依靠师徒口传心授传承,不仅体现了中药制剂的最高水准,更承载着中医药辨证施治的智慧与匠心精神。


“名医好药”是方回春堂立身之本。国医馆内汇聚全国名中医陈意、何嘉琳等近700位名医。医者悬壶济世,药工虔修精品,二者共践“大医精诚”之道。


当古老智慧遇见现代潮流,方回春堂亦焕发新姿。南宋御街的文创店内,“合欢安宁”中药香薰俘获年轻嗅觉;原创饮品区将膏方融入藕粉冻冻,让养生轻盈可触。更有深意的是,药堂以科技赋能传统:创建“阳光煎药房”直播煎制过程,联姻快递实现“上午开方,下午送药”,互联网问诊平台更使千年岐黄触达指尖。从河坊街原点出发的17家分馆,如今已成杭城百姓“家门口的名医馆”。


伫立清河坊街口回望,方回春堂门楣上“启八千良方济世,聚四海妙手回春”的楹联在灯火中熠熠生辉。三个世纪光阴里,王朝兴替如御街流水,而这家老字号以草木精魂守护人间康宁的初心,从未更改。它不仅是青石木椟间的药香记忆,更是中华医药“大医精诚,泽被苍生”的永恒丰碑——这份跨越时空的生命力,恰如亭畔古井活泉,岁岁涌流,滋养未来。


侣山堂:青山不语,医道长存


距离河坊街不远处的吴山粮道山脚下,静卧着一处名为“侣山堂”的遗址。侣山堂又名侣山堂书院,由钱塘医派核心人物张志聪创立。《清史稿·列传·艺术一》称:“明末,杭州卢之颐、繇父子,著书讲明医学,志聪继之,构侣山堂,召同志讲论其中,参考经论,辨其是非。自顺治中至康熙初,四十年间,读岐黄之学者咸归之。”这段话记载了侣山堂创建的始末。


明朝末年,钱塘医派早期人物卢之颐首创了聚众讲学的中医教育形式。张志聪继承卢之颐的教学模式,开办了侣山堂,让中医教育走上了学院化的路子。张志聪一生注重中医经典著作的研究,以集注的形式著书,对后世研究医学经典古籍影响甚大。


张志聪对《伤寒论》的研究最为深刻,不仅继承了先师张遂辰“维护旧论”的观点,还有许多独到之处与精辟见解。他奠定了《伤寒论》六经研究中的气化学说,认为不懂五运六气就谈不上研究《伤寒论》,他还提出《伤寒论》是以养护胃气为重要法则,对后学启发很大。


《伤寒论集注》是他研究成果的最终结晶,也是“钱塘医派”的代表作,对后世影响颇大。钱塘医派代表性医家清末本草学家仲学辂充分肯定了张志聪的贡献:“凡阴阳气血之始出入,脏腑经络之交会贯通,无不了如指掌。隐庵之功,岂在仲景之下欤?”


《伤寒论集注》的编撰过程中,通常由张志聪先确立注解的大旨与纲领,由其弟子高世栻则负责搜集历代各家论述,并参与辨析讨论,最终由张志聪裁定集成。这种师徒间往复辩难、教学相长的模式,使得此书不仅汇集了前人的智慧,更凝结了他们二人对《伤寒论》体系的深刻理解与创新性阐释。


这部著作的最终成书,见证了师徒二人学术生命的接力。张志聪在书未完成时便溘然长逝,临终前将遗稿托付于高世栻。高世栻秉承师志,潜心补订,最终使《伤寒论集注》得以完璧并刊行于世。因此,这本书不仅是他们学术思想的结晶,更是中国传统“师道”精神与学术传承的生动体现,也是侣山堂精神传承的鲜明注脚。


侣山堂的诞生,植根于钱塘医派二百余年的学术传承。它颠覆传统师徒私授模式,首创“集体师带徒”的传习革命。邀名医张开之、沈亮辰等共执教鞭,生徒常达数十人,教学兼重讲授与论辩,使官办医校与家传教育皆望尘莫及。师生更以“同参共晰”精神共注医经,开集体编撰先例。对《黄帝内经素问集注》《伤寒论集注》等巨著融汇众家见解,尤以“六经脏腑关联论”纠时医讹误,福建名医陈修园曾叹:“惟张隐庵、张令韶二家,俱从原文注解,虽间有矫枉过正处,而阐发五运六气、阴阳交合之理,恰与仲景自序撰用《素问》、《九卷》、《阴阳大论》之旨吻合,余最佩服”。高世栻继张志聪主持书院后,将讲学精要凝为《医学真传》,强调“遇病必究其本末”,深化临证思维,使学派精粹绵延至光绪年间。


书院不仅是学术殿堂,更是仁心济世的道场。碑亭上的楹联“丹灶烟浮仁术久传金匮秘,青囊春暖惠风常驻侣山堂”,昭示着侣山堂师生“医术为本,仁术为魂”的宗旨。师生常在学堂义诊施药,此精神更绵延至清河坊药铺集群——胡庆余堂“戒欺”训、方回春堂“不可卖假”祖训,皆与之一脉相承。乾隆年间,兵燹战火焚毁侣山堂楼宇,幸得清末医家仲学辂冒死抢救《素问集注》等典籍并付浙江官医局重刻,使学派薪火未绝。


以侣山堂为基地的钱塘医派,是浙派中医中专注于医经研究的学术高峰。他们以“尊经、注经、用经”为核心,通过集体研究和开放讲学的创新模式,深刻阐发了《内经》等经典的理论精髓,并紧密联系临床,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学术体系。


三百年兴衰沧桑,侣山堂精神在当代重焕生机。2008年,经浙江省中医药学会考证史料并提出倡议,由杭州市文物管理局、上城区政府和吴山地区开发建设指挥部共同于吴山天风石刻左侧立纪念碑亭,铭文“同参共晰,集注经典传四海;精通岐黄,善疗疑难济苍生”,与清河坊历史街区珠联璧合。


从明代的朱养心药室到晚清的胡庆余堂、方回春堂、叶种德堂,再到象征学术传承的侣山堂,河坊街这条不过千米的老街,浓缩了浙派中医六百年的传承与坚守,留下了我国传统中医药传承发展的鲜活印迹。